01 日本博士后

【开场前，放映窗口按 Home 到 01/36｜强碱招牌。抬头，像报正经职称一样。】

大家好，我叫最高，日本博士后。

【等一拍，再报项目。】

这次我给展方的项目介绍只有一句话，做行为艺术半个月赚一百万。

【让大家笑一会儿。】

钱的事儿一会儿给各位报账。先给大家汇报一下我的博士后研究。几个男大学生，能用一桶洗脚水，把中国当代艺术搞到什么程度？

02 先把脚泡上

【→ 02/36｜约泡艺术论坛。】

一桶热水，几个人提着，去宿舍那层的公共区域。我们在山西大学上学，冬天冷。脚在盆里，人挺狂。我刚上大学就自称艺术家了。同学聚一块聊艺术，这种讨论会叫什么好呢？我给它起了个名字，「约泡艺术论坛」。泡脚的泡。诸位不要理解错了，影响我们这个论坛的学术声誉。

【→ 03/36｜早期成员合影。给大家看一眼。】

后来来泡脚的男同学越来越多。2016年，我跟王蹿、高俊杰、唐松、晓凯等等人一起组了个艺术小组，叫强碱。天天泡脚，实在高雅不起来，这名字挺合适。以前我们说改变世界，说的时候脚都没从盆里拿出来。后来有件事还真得出门做。

03 蒙了丽莎

【→ 04/36｜戴口罩的雕像。先让大家看清它的脸。】

看它脸上那块白布。2016年11月29日一早，山西大学校园里，鲁迅、李提摩太、岑春煊，好几位先生都戴上了口罩。我跟王蹿、唐松他们一起做的，叫《蒙了丽莎》。王蹿就是王立征。

【→ 05/36｜11月24日筹备照。】

这口罩原来是油画布。太原那阵子雾霾重，我们去西山写生，到了山上，山看不清。画布用不上，倒知道该拿它干什么了。人受不了可以回宿舍，雕像得在外头站一晚上。我记得照片传出了学校，全国好些媒体都报了。鲁迅一句新话都没说，给他戴个口罩，他又把我们这一天的日子说中了。

04 请你吃香蕉！

【→ 06/36｜东怡花园，窗前两台显示器。】

「請你吃香蕉！」这是我2017年3月19日发朋友圈，请大伙儿来工作室开趴的最后一句。我跟王蹿、高俊杰在太原东怡花园租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。这下艺术家有办公室了。我现在写美术馆邀请函，经过三轮改稿，可能还没这五个字好。人家起码知道来了能吃上什么。

我们真买了能把工作室铺满的香蕉，喊了好些人来，每个人都吃到了。还剩好多，怎么办？

【→ 07/36｜强碱早期成员。停一拍。】

我们给剩下的香蕉留了个位置，让它们自己干。放了一年，黄的一点点变黑，瘪下去，最后堆在一起，怎么看都像一堆屎。你要是开张那天进来，我请你吃。你要是第二年才来，我就得拦你一下，这个现在是作品了。

05 谁拿剪刀

【→ 08/36｜《扳不倒》。】

你看这张泥娃娃的脸。我拿着摄像机去祁县，拍做泥塑的张闹虎，拍成一部四十五分钟的片子，叫《扳不倒》。我们平常也得挣房租，接设计、做墙绘、做雕塑，扛着摄像机到处跑。去晋源东城角村拍人家耍晋阳三三叉，前后大概三个月。人家一双手练了好多年，有些动作，拍到第三个月你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【→ 09/36｜《96‘拥抱》片名图。】

后来我拍实验片《96‘拥抱》，七十三分钟。

【→ 10/36｜《96’-House》。】

到我跟胡新宇一起做《96’-House》，一百二十三分钟。按这个发展趋势，今天各位还能坐着听我讲这么一会儿，已经是控制过的了。

我们自己那点日子，剪的时候可费劲。有个梗，你觉得太幼稚，一剪子下去就干净了。过几年再看，只剩几个人坐得端端正正。谁掌握剪刀，谁就有办法让后人相信我们当年特有文化。

06 一个拥抱要多久

【→ 11/36｜行为《拥抱》。】

我抱着一棵树，从白天抱到天黑。这件行为叫《拥抱》，一共六个小时。刚才那部电影七十三分钟，你坐下来看完，再去吃顿饭，回来找我，我这儿还抱着呢。

《迟到》做了四天。我还花过一块钱给巴黎圣母院祈祷，在网上做了一个礼拜。你看我的作品，挺适合做选择题的。只有一天假，千万别选《迟到》。

下一件我倒想做久一点，可惜结束时间没轮到我们定。

07 管你是因为爱你

【→ 12/36｜热雪，谢心若与张昭昊。】

往广场的雪地上一躺，等雪落到头上。2018年的最后一天，内蒙古乌兰察布，热雪行为艺术季。我代表强碱，和谢心若一起做了《管你是因为爱你》。当时我们俩的署名是谢心若、张昭昊。张昭昊就是我。平常说白头到老，我们想先把白头这一步实现了。

【→ 13/36｜广场第二张现场照。】

按我的记忆，我们就躺在那儿，人围过来了，警察也过来了，把我们带走了。我那晚发了条朋友圈，前一句是「烏蘭察布的溫度真冷」，后一句是「警察局暖氣暖暖的」。

广场是公共的。我把自己竖在上面，可以。同一个我，搁平了，怎么就要换一个地方了？那个边界在哪儿？那天我拿自己的后背量了一下。

08 人肉坦克

【→ 14/36｜《人肉坦克》原符号。】

看这几行符号。这件叫《人肉坦克》。一般艺术家得写作品阐述。我这个写好了，就在屏幕上。我念不出来，大家自己看。

【留三秒，别替大家解说。】

09 把谷雨请到山西

【→ 15/36｜人祖山开幕。】

这张开幕照，我买了几趟车票才有的。我在山西上学，想看行为艺术，先得坐车去外地。我在西安的一个工作坊认识了谷雨行动的总策展人相西石，大家叫他老相。后来去上海参加谷雨，五十多位艺术家，就我一个从山西来。我问老相，大家什么时候也来山西玩？过了一阵在内蒙古又碰见他，我可不能光说「下回见」了，就又问了一遍。他答应了。

我回山西，找胡新宇、白楠、何以、王蹿，五个人一起张罗。2019年四月底，大家真到了临汾吉县人祖山。这是第十三回谷雨行动，也是谷雨第一次来到山西。

【→ 16/36｜北爱尔兰艺术家在人祖山的现场。】

这位从北爱尔兰来的艺术家，当年七十六岁。那一回最年轻的才二十一。山上各人忙各人的，有人花几天吸引蚂蚁，也有人拿砖块拍鸡蛋，几秒就完了。你试试做那个管日程的，老师，我能催一下你那边的蚂蚁吗？

【→ 17/36｜人祖山合影。等笑声落下。】

以前我坐车出去看，这回山西的观众在自己家门口就能看见。那时我说，中国当代行为艺术的风水也该轮流转，转回山西。我挺得意的。老相第二次碰见我，幸亏没躲。

10 戈壁天堂

【→ 18/36｜沙漠里的《闪立方》。】

六米高，六米宽，往里又是六米。这个大家伙叫《闪立方》，是我们强碱艺术小组2019年在内蒙古戈壁天堂一起做的。在我印象里，那就是国内最大阵仗的艺术节。有人问作品多大，六米，很好填表。可我们在沙漠里过了一个月，那个怎么算？

【→ 19/36｜戈壁天堂第二张照片。】

搭帐篷，在那儿睡，在那儿吃，在那儿喝。睡醒了，去找从世界各地来的艺术家玩。要是把立方体运到别的地方，找齐几辆车，或许就能办到。要把那一个月搬过去，得叫这么多人再陪我过一遍。这个我可不好意思开口。

11 太原站，下一站

【→ 20/36｜强碱工作室。】

把工作室的门打开，2020年8月底，水泥公园 LIVE HOUSE 第一百期的太原站就在我们这里办。那时我们已经搬到佳地花园了。水泥公园是上海搜我艺术发起的。到太原，我在自己地盘上帮着组织，也做作品。那年秋天我去了上海，还是常跟这帮人混在一块。

【→ 21/36｜K1984。】

十一月，搜我艺术办第三届水泥公园现场艺术节。我这次是上车做作品的艺术家。上哪趟车？K1984，从南通坐到吉林。以前邀请人，我们得发地址。这次可以发车次。来晚了也行，您下一站上车。

12 三大才子都是罗曼史

【→ 22/36｜我感到你的痛苦。】

早晨起来，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，你说什么？我们仨替你写好了。我跟司屠、吕德生在宁波做强碱驻地，司屠叫毕达哥拉司屠，德生叫亚里士多德生，剩下一个日本博士后。我们仨凑一块儿，叫都市罗曼史。说要把艺术送进千家万户，我当时可认真了，连人家早晨进了浴室该干什么，我们都管。

【→ 23/36｜《无聊的每个夜晚》指令三。微笑着把最后七个字念完。】

我们写的指令是「每天早晨醒来后，走进浴室，对着镜子微笑着说：我感到你的痛苦」。

【给台下两秒。】

谁在疼？镜子里那个人。谁还挺有礼貌，知道来关心一下？也是他。

13 能来你家喝口水吗

【→ 24/36｜改变世界！】

「能来你家喝口水吗？」这句话我真用得上。上海有一回，吕德生在苏州河一座桥上组织水泥公园的活动。我干什么去了？去陌生人家喝水。

我还带德生去过奔驰4S店买跑车。当然没买。我们也组织过大家去陌生人家玩，去全家便利店散步。你走进全家，人家等着你买点什么。你说，今天我来这儿散步。还是那几排货架，你走过去的速度都不一样了。

换成跟门里的人说话，就更有意思。「我想探讨都市人际关系。」你让人家怎么接？「能来你家喝口水吗？」他可以说进来，也可以说今天不方便。门关着，我就真得站在外边。

【→ 25/36｜杭州过年帖配图。】

后来在杭州，我在一个陌生人家过年。2023年除夕，我在自己的公众号 Studentsfather 上喊人来。我一口气写的是「吃飯！散步！吃飯！聊天！一起帥帥！」

那篇我还写了一句，「每次妹妹希望我回家過年的時候，我就會告訴她，我在忙於改變世界。」

【停一拍，再念原文的下一句。】

「這是真的！」

你想想我妹妹听这个话。她就想问你回来吃饭吗，你把整个世界端上桌了。

14 今天睡地板

【→ 26/36｜第六届水泥公园现场艺术节。】

帮忙拍几张照，有人来吗？2023年12月，我在朋友圈给水泥公园艺术节招志愿者，括号里老老实实写了「沒有什麼福利」。十二月二十一到二十六号，整整六天，在上海做第六届《登陸——行为的脱钩》。搜我艺术主办，要空间联合主办。我既做作品，也和树、谢松庆、文珹灏、潘晨农、吕德生一起策划。

福利没敢许，我给自己写的艺术家简介倒是特别有前途，「今天睡地板，明天当老板。」

15 冠军应该是我

【→ 27/36｜第一届学霸杯海报。】

把这张海报贴出来，学霸杯羽毛球锦标赛。2022年，Studentsfather 发起，我们在余姚正经订了场地。上场的是司屠、刘淼，还有我。三个人怎么了？照样拉赞助，照样打完了给奖金。三个人，竞争三个名次。冠军还有悬念，得奖完全没有悬念。

【→ 28/36｜第二届上海海报。】

2025年，我们在上海又办了第二届，司屠、豆子和我。开场那一百万，各位还记得吧？我现在报真账。总赞助二百五十块。场地五十二，奖金一百九十八，刚好花完。您看我这个博士后，起码这道减法算对了。

【→ 29/36｜上海颁奖照。先看奖杯。】

海报、奖牌、荣誉证书，都有。证书我亲手做的，拍照的奖杯是跟球馆借的。司屠拿了冠军，获奖感言是「冠军应该是豆子」。我拿亚军，六十六块。我说，「冠军应该是我！」

【等笑。】

第一届的口号是「我不一定要赢」。这句话至今有效，尤其适合我赢不了的时候。

16 强碱兄弟

【→ 30/36｜小组早期合影。】

抱着充气娃娃，牵着狗链，在山西大学校园里走。现在台上站着的这个人，当年真觉得这事儿非做不可。2016年11月11日，光棍节，我跟王蹿、唐松他们做了强碱的第一个行为。那时候谁知道十年以后，有人请我站在美术馆里给这事儿作学术汇报啊。

【→ 31/36｜2016 — 2026。】

十年过去了。唐松现在是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了。王蹿在做生意。高俊杰在大学里教书。我呢，在做 AI 智能体。以前坐在一起泡脚的人，今天你挨个去找，得去四种完全不同的地方。可只要一说强碱，我们几个还在一块儿。我们是强碱兄弟。写英文，ALKALI family。

各位等会儿翻展册，到「材料从哪里来」那页，还能查到那辆坦克的符号原文、那场球的赛果。我想讲完最后一件。它开始的时候，只有两只酒杯。

17 当我喝可乐的时候

【→ 32/36｜这次干杯是艺术吗？】

我跟任端临碰了一下杯子。大概十年前，他是我的学长，也是我的游泳教练。那天我们一起喝酒，我说，「我们的这个干杯就是艺术。」他说，「这不是艺术。」他问我，这一次跟历史上其他的干杯有什么区别？我当时答不上来。这问题挺经用，我喝了十年还在答。

【→ 33/36｜到天台去。书店这段也留在这一屏。】

2020年，在水泥公园艺术节，我带大家从一楼爬到天台，自己又往上爬了一层，站在玻璃平台上。主持人说我的作品开始了，我就打开一听可口可乐，喝完。我一句话都没说。

大概两年以后，在上海一家书店，有个人叫我，「最高！」我没认出他。他说看过我表演。他记得的，偏偏是我在天台上喝掉的那一听可乐。我那个学长要是再问我跟别的干杯有什么区别，这件事至少我有个证人了。

【→ 34/36｜开化，后门台阶。停两秒，找找站在下面的人。】

今年十月二十四号，浙江开化下淤村，第22届 OPEN 国际行为艺术节，我又举起一瓶可乐。我跟大家说，「你们跟我走。」观众跟我从室内绕到后门，站在台阶下面，看着我走上去。我说，「当我喝可乐的时候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」我喝完，把瓶子捏扁，鞠躬。

这件和第二天那件，我还像写钢琴曲一样编了号。《喝可乐》，作品三，第一号、第二号。第一号，各位看我喝。第二号，我得先问你一句。

【→ 35/36｜第二天，室内共饮。抬头，问台下。】

「你喝可乐吗？」十月二十五号，我把大家带回室内，一个一个问。愿意喝的，六七个人，坐到舞台中间。音乐响起来，用的是《国际歌》的调子，五种语言轮流唱「当我喝可乐的时候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」。我说，「可以开始喝了。」我们干杯。

【留三秒看共饮照。】

散场以后，朋友们坐进车里，车都发动了，我又喊人家等我几分钟。天已经黑了，我站在车灯前面，把最后一瓶喝完。回到车里才发现，有朋友掉眼泪了。我不知道朋友那一刻想到了什么。我挺舍不得他们走的，很高兴他们肯让车再停一会儿。

艺术是定义。我说，从我打开瓶盖这一刻算起，这几分钟叫《喝可乐》。你可以站在台阶下看，可以上来喝，也可以跟我那个学长一样，说你不同意。现在换你来定。

18 行为就是做

【→ 36/36｜行为就是做。末屏保持。】

眨一下眼睛，坐着站着都行。刚才这一眨，你愿意的话，可以给它起名叫《本馆停电》。刚好，只有你一个人看到黑场。

也可以安静地吸一口气，等呼出来的时候，心里说一句「撤展」。动作你挑，名字也归你。愿意试的，现在就做，我等你们一下。

【真的停八秒。看台下，等人把动作做完。】

刚才那一下，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？自己记住就行。你定义了它，它就是你的行为。要是还有人问我，最高，所以行为是什么？

【抬头，大声说最后五个字。】

行为就是做！

【停五秒。让最后一个人做完，留着末屏。】